他看着看着就很想蹲下去把酒盏的碎片收拾干净。
这种小事当然用不着他这样的身份去做,可他需要这么做。
他想给自己找一个弯腰的借口。
弯下腰之后就不用站直了,不用面对那些宾客,不用面对她,不用面对自己刚才做的事。
他的脊背在轻微地颤抖,仿佛被大风压弯的树,随时可能折断,可就是不肯倒下去。
他多想让她伸手扶他一把,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腕他就会停下来,他就不会这样狼狈地站在这里,像个笑话。
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急切地想要离开,将他彻底抛在脑后。
兰坠夜忽然转过身。
新芽在他摔了酒盏的时候就要走,这会儿都迈出好几步了。
兰坠夜转身背对着她的方向,面向所有宾客,那张被婚服衬得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。
他没有羞耻,也不曾恼怒,面上的红更像是血在皮肤底下涌动的颜色。
“不成了。”他说。
轻飘飘地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得满座寂静。
鼓乐停了,笑声停了,酒杯被端在嘴边的人忘了喝,待客的侍女僵在原地,连风都似乎滞住了。
“这亲不成了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像在说服自己。
“这场酒宴权当是给诸位诛魔之胜的庆功宴,今日这婚,我不成了。”
他粗鲁把头上的金簪拔下来,头发散了,黑发垂落在肩头,金簪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,然后被他随手丢在地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他猛地转过身去,目光直逼错愕回眸的新芽,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,可也不是他所期待的变化。
没有惊喜,也没有什么怜惜,反而有一种看闹剧的可笑。
确实很可笑。
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,但他不后悔。
他后悔的是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。
让她看到自己为了一个永远也不会回头的人,在天下人面前把自己摔碎。
他告诉自己已经够了,做到这个地步他已颜面尽失,该彻底结束了。
兰氏的人哪怕不敢置喙他的决定,现在也不会对他表现出太服从来。
没有人喜欢一个情绪化的不靠谱的家主,哪怕他再强大也不行。
族人齐齐聚集而来,看上去就像是要强迫他把这个婚礼完成。
兰坠夜披头散发地闪身消失,下一秒,他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新芽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带着消失在九霄山里。
九霄山是兰坠夜的家,只有他知道这里许多秘密的阵法和通道。
他的行为出乎预料,哪怕谪妄君出手也不一定拦得住他。
谪妄君看上去确实想要出手,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。
他坐回了椅子上,虽拧眉有些不悦,但也仅此而已。
他知道她不会有危险,权衡之下,他在云沧海的示意下带着天衡弟子离开。
宗内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处理,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。
他走得果断,他一走,其他人也不敢久留,生怕这瓜吃得太满会殃及自身。
喜宴之上很快空空荡荡,除了合欢宗和兰氏弟子们,只余下净业寺的佛修还未曾全部离开。
水清音站在合欢宗弟子之中,听着耳边同门焦急的声音,目光淡淡地落在净业寺住持的身上。
那就是法师一叶。
少年天才,她初来乍到认识并且喜爱的人。
水清音漫不经心地绕着指尖,似有细细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掌心和手腕。
他骤然消散在人群之中,合欢宗弟子的喧闹声更大了。
“师父,大师兄呢?他去哪了!?”
“这是什么招数,大师兄居然会这招?他肯定是去找小师妹了!”
“大师兄能不能找回小师妹?鹤归君真是发疯了,万一小师妹出事可怎么办!”
“小师妹是为了我们才来的,她出事我也不活了!”
花想容头疼欲裂,她使劲按着额角道:“好了好了,没事的,没事的——”
她努力安抚着众人,目光接触到曾有过几月相处的法师,她稍微点点头,看见法师也带着人走了。
是走了么?
不确定。
但花想容可以断定另外一件事。
“新芽不会有事。”她笃定道,“与其担心她,不如担心一下那位鹤归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