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好了要回来的人迟到了,为的就是不想和她发生什么。
新芽垂下眼,眼睫颤动,不语不动。
既不和他说话,也没起身离开。
不过辜云翊并不怎么为此庆幸。
他能感觉到她的沮丧。
她在难过。
她坐在门边,膝盖并拢,双臂抱着膝盖,标准的防卫性坐姿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一道窄窄的白线。
她的嘴角是往下沉的,但眼睛不是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生气委屈,像是某种被他亲手弄碎了又在自行愈合的东西。
他的手指从广袖里探出来,搭在她身边,没有碰到她,只是搭在那里,如同枯枝自墙缝里探出来,不敢碰人,只是让那个人知道:我在这里。
新芽的手放在膝盖上,离那只手很近,只要她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他。
她没有动,但和之前一样,她的手也没有收走,就那么放着。
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,那一寸像一扇半开的门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凉的。
不知道是冬日的寒风还是他指尖渗出来的凉意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,像叶子被风抖了一下。
然后她主动打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,把他那只手抓住、翻过来,掌心朝上搁在她的膝盖上。
“你的高热退了。”
她摆弄他的手,抚摸他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,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。
确认完了她就放开了他,站起身道:“我出去转转,你没了灵力,怕是需要些凡食来补充体力,在这里等我便是。”
辜云翊安静地看着她走出院门。偏僻的院落不大,三间房,一口井,一棵歪脖子槐树。房是租的,家具是旧的,处处都透露着寒酸与破败,与天衡剑宗根本无法相提并论。
但这里却是他活了几百年中,第一次让他觉得有归属感的地方。
他没有说话,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她。
不是没想过她可能这一走就会回来了,只是也没想到什么别的好办法。
反噬再次汹涌袭来,他疼得全身骨头都在颤,冷汗从鬓角淌下来,面上仍然是平和的。
正如他所说的那样,他很擅长这些。
他非常擅长让自己合群,让自己看起来“正常”。
抹除体内最后的一点灵力,镇天印感受不到那异样的力量,再次变得安静下来。
新芽说过,让他不要被镇天印控制。
他答应了就会努力做到。
虽然他自己也不太分得清这样做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。
他始终坐在刚才的位置,等着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。
黑暗慢慢将笼罩他,月亮被乌云遮住,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在黑暗里攥紧了手,指甲嵌进掌心里,痛感让他确认刚才那一瞬间——她翻过他的手掌,轻轻抚摸他的手指——这样的事是真的发生过。
他不知道那是原谅还是怜悯,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,他只知道她可能动摇了。
辜云翊觉得自己该为此高兴。
因为他重新有了希望。
可他也看得出来,她很讨厌自己那点动摇。
他看到她恨自己的样子,像看到有人用自己的伤去包别人的伤口,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更多。
想来想去不如还是面对现实。
先看看她会不会再回来。
她是会为了这点动摇一走了之,还是,真的肯再信他一次?
辜云翊抬起眼,身上玄青色的道袍本来就接近黑色,夜幕低垂,他不点灯,就这么坐着,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新芽走出院子一段距离,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时辰出来是找不到吃食的。
凡人入睡很早,这个时辰还没关门的只有烟花柳巷了。
她停在路上顿了顿,打算找块菜地寻些食材,自己回去炒个菜煮个粥。
留点灵石给农家,也不算是偷窃。
比起想了很多的辜云翊,她现在已经非常平静了。
没什么可纠结的,纠结那些多没意思?
有什么感受都是正常的,本来就是她从前很喜欢的人,后面虽然不要了,可他长成那个样子,始终追着她不放,她扛不住也很正常啊。
人之常情罢了,不必羞耻,坦然面对便是。
至于最后怎么选择,就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好了。
现在不想走那就留下,想亲近他那就亲近他。
得不到才容易耿耿于怀,得到了玩腻了,可能反而没趣味了。
她完全可以保持模糊的态度,谁说非得给一个确定的结果了?
这也算是师从他本人,如今把这种态度用在他身上,他应该也能接受才对。
新芽轻轻松松地走在夜色里,发丝随着夜风飘摇,面上才出现几分带着恶意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