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该是他需要也认可的几个字。
可听在耳中不但难以接受,心脏也忍不住瑟缩起来。
一叶静静地看她许久,开口说道:“怎会不委屈?”
“合欢宗的锁心殿里没有光,我在里面待了十个月。”他一字一顿道,“我每天都在想,你那时在黑暗里听师父师祖们念经受戒,是不是同我的在锁心殿里的感受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他为什么要说这些。
他不应该说这些。
新芽的面色变了变。
她希望两人好聚好散,可他如果再说下去,就很难达成这个目的了。
也不是说她会因此怨恨,她现在是真不在意了,也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开口。
她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就说出那些话,既扰乱了阿叶也扰乱了对她有恩的净业寺。
说到底都是她的不对,那七天七夜的经文就算是赎罪了。
虽然七天七夜的煎熬确实让她精神上受创,她离开之后很快就因为神魂紊乱出了意外,被其他妖族捕猎,可那也不能怪到他头上。
他只是拒绝了一份本就不该存在的感情,他又有什么错呢。
“好了。”新芽试着终止话题,“说到这里就可以了,都已经过去了,时辰不早,你该出发了。”
她走下台阶,回眸看站在台阶上的他:“天色很晚了,再不走就要赶夜路。快出发吧,我也回去休息了。”
“……”
她要走了。
这次分开恐怕再也见不到了。
初初下山找她的时候,一叶真的没想过要发生什么。
可好像从找到她那一天开始,一切就朝着完全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。
再是青涩不懂,他也明白此刻的心情代表什么。
什么圣人法师。
什么得道高僧。
他根本什么都不是。
他只是一个把私心藏得很好的凡人。
他对她说对不起,让她放下,让她收心,他说自己皈依佛门,不能回应她,他们只能做点滴之交的道友。
可到头来勿论什么佛门了,他连如来什么模样都快不记得了,只看得见眼前越来越远的背影。
她的名字他念了十几年,比任何经文都熟悉,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修行,也许算吧,修行的尽头不是成佛,是认清自己——认清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,放不下的人根本不是她。
“新芽。”
他有些突然又不那么突然地开口,叫住了即将消失的新芽。
新芽顿了顿,回眸望向仍然站在台阶上的他,手不自觉攥紧了裙摆。
她看见他笑了一下,本就秀丽的面容在展颜一笑时更添动人心魄之姿。
法师生得姣若好女,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时候,更有些秀气的雌雄莫辨之感。
其实他还很年轻。在动辄几百岁的修界,他也不过和她年纪相仿,只比她大上几岁而已。
他从小长在寺庙里,什么事都是师父和长老们教的,从经书上读到的。他能做出什么选择说出什么话,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。
新芽想起刚穿书时,她被困在花里的无助,那每日来看她的小沙弥,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别害怕,我会好好养你的。”
那么小的他认真对她许诺,并且日复一日地践诺。
那时候她煎熬苦楚,每日都靠他来说话陪伴才能度过。
这样好的开始实在不必不欢而散。
新芽笑起来,想要好好和他道别——
“你能等我吗?”
……什么?
新芽呆了呆,错愕地望着他。
一叶站在台阶上,音调始终带着他独有的温度。
和他说话她从来不会觉得冷。
她忽然产生了被他拒绝那天才有的心情。
那时蝉在叫,风在吹,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他低下头,双手合十对她说:“……新芽,对不起,我已皈依佛门。”
此时此刻,画面仿佛与那日重叠,当时说了对不起的人,这次跟她说:“能不能等我回来?”
他破戒了。
不是在锁心殿那天才破的。
是早在寺里的时候就破了。
他下山不是历练,是找她。
他告诉自己这是修行,是普度众生。
可他现在也知道,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。
他找了三年,走了九十九座山,渡了一百零八条河,最后来到了合欢宗。
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声音,闻到她的味道,便在想,如来太远了。
如来实在太远了。
而她就在眼前。
人总不能那么贪心,什么都想要得到。
既然已经没办法做到心无挂碍,了无牵挂,那便不要再拿一颗尘世之心回去玷污佛法。